
人们发现,女兵吉伦生前遭遇的故事,可能只是无数发生在军营中的性侵事件中的一个。
4月22日,20岁的墨西哥裔女兵凡娜莎·吉伦(Vanessa Guillén)失踪了。在失踪的前几周,她告诉家人,自己遭受了一名中士的性骚扰。
她生前在美国德克萨斯州胡德堡军事基地服役。6月下旬,经过数百人在德克萨斯州中部地区的搜寻,一具遗体被发现,后被确认为吉伦。
在美国的社交媒体上,吉伦失踪案引发了一场被标记为#IAmVanessaGuillén的运动。在这个标签下的帖子里,人们发现,女兵吉伦生前遭遇的故事,可能只是无数发生在军营中的性侵事件中的一个。

德克萨斯,一面墙上绘制着吉伦的画像,人们自发地送上了祭品
“我们都是凡娜莎·吉伦”
就在吉伦的遗体被发现后不久,军方宣布,7月1日,嫌疑人艾伦·大卫·罗宾逊(Aaron David Robinson)在执法部门的调查过程中自杀身亡。
日前,美国司法部公布了一份刑事控诉书,指控罗宾逊在基地谋杀了吉伦,随后在其女友塞西莉·阿奎拉(Cecily Aguilar)帮助下,将尸体肢解并埋在莱昂河附近。阿奎拉已被逮捕,并被控密谋篡改证据;除了承认对她本人的指控外,阿奎拉没有做任何声明,也没有提出抗辩。
关于导致吉伦死亡的案件,许多问题仍然没有答案。她在生前曾告诉家人和朋友,她被包括罗宾逊在内的两名比她级别高的士兵性骚扰。但因为担心被报复,她没有向军队提出过正式的举报。

塞西莉·阿奎拉(左);艾伦·大卫·罗宾逊(右)
根据美国国防部性侵预防和处理办公室的数据,去年,现役军人共提交了6236份性侵报告。该部门估计,2016年至2018年期间,举报性侵案件的数量急剧上升,这一数据的增长主要是由17至24岁的女性推动的——比如吉伦这样的女孩。
7月初,在德克萨斯州各大城市的街道上,抗议者走上街头,他们希望军队中的强奸文化能引起社会的重视。超过4000名女性、非二元性别的退伍和现役军人,签署了一份针对国防部和国会领导层的请愿书,以支持吉伦家庭的诉求。
“我们都是凡娜莎·吉伦。这是我们的故事,它很可能发生在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身上。” 这封请愿书的撰稿人之一、退伍海军陆战队上士特蕾斯蒂莎·奥德克斯(Tristeza Ordex)说,她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深深的共情。请愿书中还要求立即解除和更换胡德堡的指挥系统,并号召拒绝入伍,直至系统性的强奸文化得到解决。

人们为吉伦走上街头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军事基地之一,胡德堡过去一直因未能保护士兵而饱受批评。2015年,该基地的一名中士曾承认利用弱势的新兵进行性交易。
吉伦一家的代理律师娜塔莉·卡沃姆(Natalie Khawam)称,这种现象就如同鸡舍里有一只狐狸。“在我们的军事系统中,在我们的文化中,它是一种流行病,是在那个地方培养出来的。”
女兵们的“MeToo”
在#IamVanessaGuillen的标签下,数百名网友们呼吁为吉伦伸张正义,并结束军队中性暴力的 “流行病”。女兵们在这个标签下描述了自己在军营中遭受性骚扰和性侵犯的经历。还有些人正在制作TikTok视频,详细介绍自己的经历,这当中许多是退伍军人。
“#IamVanessaGuillen这个标签,第一次让军队里的男人和女人有能力说出自己的心声。”美国空军前首席检察官唐·克里斯藤森(Don Christensen)上校认为,军队里的“MeToo”运动还没有真正展开。他现是“保护我们的守卫者” (Protect Our Defenders)组织的主席,这是一个致力于结束军队中的强奸和性侵犯的全国性组织。“太多幸存者都对报复心怀恐惧。这个标签可能蕴藏着一次巨变,力图打破那些想要继续维持现状军官们施加的阻力。”

艾什莉·马丁尼兹在Twitter上分享自己遭受性侵犯的经历
前陆军中士艾什莉·马丁尼兹(Ashley Martinez)在Twitter上分享了她在自己第一个服役点被另一名士兵强奸的故事。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在一次采访中,马丁尼兹称,这件事让人看到了问责制度的缺席。“这个女孩怎么会失踪了一个多月?”
马丁尼兹不打算在自己的案件中提出任何正式指控。她遭受了来自指挥系统的诋毁,最终决定放弃控诉。因为整个系统对性侵犯的漠视,马丁尼兹选择离开军队。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要为一个毫不关心我的体制付出一切?” 马丁尼兹说,“我就是另一个数字而已:这是我第一个服役点,我是一名士兵,性侵的实施者比我高一、二、三级,那时我在海外。我只是另一个被统计的数字。”
马丁尼兹觉得,经历过这种创伤的人需要说出自己的故事。
许多性侵幸存者私下里与他人互动,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但没有公开这些内容。有些人根本没有准备好,还有些人害怕报复,因为还在服役。
马丁尼兹也收到了有相同经历的女兵发来的私信。“已经有5到10名和我一起服役的士兵私信过我,但依旧不愿站出来。我们在网上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故事,因为有人仍然害怕把自己的经历公之于众。”
人类学家、前海军士官杰妮·布雷特(Jeni Brett)是一名性侵幸存者。她指出,能在Twitter上自在地分享自己的故事,部分原因是她已经不在军队中。“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轻视我的经历,这件事确实结束了我的军队生涯。我被攻击,被报复,最后不得不在服役二十年的时候离开,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但现在,我不会再受到伤害了。作为一个平民,我可以讲述我的故事,不受到军方的影响。”
“在很多情况下,当我们经历这些事情时,会感到孤独,也觉得没有人会帮我们说话,分享彼此的经验。” 布雷特认为,对于军队中的性侵幸存者们来说,#IamVanessaGuillen这个标签意味着的重要一步:建立一个社群。
强奸、报复和立法
在寻找吉伦的过程中,其家人多次呼吁关闭胡德堡军事基地,以及敦促国会启动对该基地的调查,并制定新法律,为士兵们建立一个报告性骚扰和性暴力的独立机构。

吉伦的妹妹在一次街头运动中
美军正在组建一个由顾问组成的民间审查小组,对胡德堡的“指挥氛围和文化”进行审查。
“这项独立审查的目的,是调查胡德堡和周围军事社区的指挥氛围和文化是否反映了军队的价值观,包括尊重、包容和没有性骚扰的工作环境,以及对多样性的承诺。”一份军方声明称。其他几项对胡德堡的调查也在进行中,其中包括对吉伦被性骚扰的调查。
“性侵犯和性骚扰不符合军队的价值观。”美国空军发言人安·斯特法耐克(Ann Stefanek)在一份声明中说,“我们敦促那些经历过这些罪行的人站出来,以便我们能够提供支持,并追究责任。”
但这并不是军队中的强奸文化第一次遭遇挑战。
2013年,参议员柯尔丝滕·吉利布兰德(Kirsten Gillibrand)提交了《军事司法改进法案》,该法案赋予军事检察官独立处理性侵案件的权力,不受指挥系统的控制。但吉利布兰德遭遇过来自党内的阻力——当时另一名参议员克莱尔·麦卡斯吉尔(Claire McCaskill)提交了自己的法案,包含许多类似的改革,但将权力保留在指挥系统内,遵从传统路径。麦卡斯吉尔是一名前性犯罪检察官,在挑战军队强奸文化的立法过程中,她后来被视作一块路障。
尽管国会在一系列改革中把报复定为刑事犯罪,但在军队的“兄弟情谊”文化下,报复仍然是举报的一个重大障碍。举报性骚扰或性侵犯的军人有可能被排斥在职业生涯之外。在2018年国防部调查的129起报复案件中,仅有1起能够得到证实。64%的受访军人表示,他们因举报性侵而遭到报复。66%的报复案件中,报复者处在指挥系统中,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当指挥系统试图成为性侵的参与者,就像警察在维持治安一样。”退伍海军陆战队上士奥德克斯说。
“这些举措如果无法产生实际效果,那么仅仅是条文上发生的一点变化,也改变不了整个军营的文化。” 人权律师萨拉·达雷霍里(Sara Darehshori)说,他写过两份关于军队中性侵报复的报告。“作为一种象征性的姿态,法律是有意义的。但问题是,那些报复行为本来应该受到真正的惩罚。”
吉伦一家计划于7月30日在华盛顿特区组织一场和平抗议活动,届时他们将向立法者提交他们的法案。“这家人需要这样的舞台。” 奥德克斯表示,吉伦曾梦想成为伟大事业的一部分——可最终发生的事情是,这个漂亮女孩被送给这个国家,他们把她嚼碎了,又像残渣一样被吐出来。
来源:
1.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2020/jul/14/vanessa-guillen-killing-sexual-violence-us-military
2.https://abc7chicago.com/vanessa-guillen-aaron-robinson-update-bludgeoned/6294382/
3.https://eu.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20/07/06/vanessa-guillens-death-spotlights-sexual-assault-harassment-military/5383313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