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阴曹地府开门之日回家”的亡者,迎来一次正式的归来与告别。正如一名老人在祭祀时所说:“你记得回家的路囖。我多烧些钱给你,到了那边就别再磕磕巴巴过日子了。”归来的意义,是死跨过生的一次远程联结。
图文:朱玲玉
为了弥补清明节无法祭祀已逝亲属的遗憾,中元节前、当天的夜里,武汉居民们纷纷埋头在街头巷尾间焚烧冥纸,以慰亡者。按当地习俗,他们用白色粉笔在街面上划上一道道留有缺口的圆圈,有的还在圈里写上家属姓名,然后放入纸锭、金元宝、钱币等冥品。他们小声嗫嚅着,在念念有词的追思间伫立、默哀、作揖,最后待冥纸焚寂,归去。
尽管他们大多数拒绝在镜头前讲述关于死亡的故事,但是当他们立于欲被风吹散的纸钱堆前,或是一次俯身拨拢、或是三次拜首作揖、或是原地注目时,一场疫情之后所发生在城市空间里的古老仪式,就被纳入这个城市的集体记忆中,以沉默的方式呈现了他们的叙述。
“那些在阴曹地府开门之日回家”的亡者,和生者迎来一次正式的归来与告别。正如一名老人在祭祀时所说:“你记得回家的路囖。我多烧些钱给你,到了那边就别再磕磕巴巴过日子了。”归来的意义,是死跨过生的一次远程联结。

田老先生就住在吉庆社区,今年94岁,已经耳聋。农历七月十四晚七点半,他在地面上画了七个圆圈,每个圆圈都代表一个家属,“一个老伴的、一个父亲的、一个母亲的,其他的圈是烧给今年被新冠带走的和无家可归的野鬼,都不容易,给他们也烧一点。这个圈圈要留个缺口,他们才好拿钱。”年过六旬的儿子站在不远处陪着,因单腿残障,今年和老父亲度过了一个非常不易的春节,“我父亲有隐疾,那会儿也很不容易搞进医院做治疗,这个年岁在疫情期间活下来也不易,但他觉得自己占用了医疗资源。”

吉庆社区另一名老人,在地上烧了三堆纸钱,然后朝着每个圆圈作揖三次。他说:“拿了钱,该吃吃,该喝喝,别再省着花了。”

农历七月十五晚七点,在百步亭社区怡康苑小区居住十多年的一名市民,正在小区一角烧纸。“武汉封城以前,我们全家就去三亚度假了,图那边暖和过个冬。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里会发生疫情。全家人待到4月份才回来,躲过了这次疫情,真是万幸。”

百步亭社区温馨路边烧纸的居民,和旁人没有言语交谈,一直眉头紧皱、面色凝重。

“今年疫情,几个月没出门,也没上过坟,在那边有啥子事,就捎个梦来告诉。”温馨路街边的居民对着纸钱堆说道。

住在百步亭社区的一对母女正在给已逝家属烧纸钱。“当时那个万人宴,我们家人都没有参加,其实也没有像新闻里说的那样让居民恐慌的程度,很多百步亭居民其实都没去。这几个月有幸没有感染新冠,我们也一直坚信这次疫情会被整个国家战胜。”这名母亲说道。

温馨路街边摆摊卖冥品的武汉居民。“这一块来摆摊卖这个的特别多,一条街上好几个摊,生意也不好做。但这两天烧纸的人多,一天也能赚个两三百。”摊主说道。

“我昨天晚上就烧了纸给爸妈,回去之后就躺着睡觉了,然后我曾姥姥捎梦来,我今天再给她烧一点。”百步亭社区的这位居民说,“回想这次疫情,还是心酸得很。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晚近十一点,在怡康苑小区门口的街边烧烤摊附近烧纸的一对母女。

百步亭社区温馨路上,被风吹散的焚烧纸钱,在一旁烧纸的居民,独自坐在人行道上啜泣良久。

在宝丰社区市民文明公约墙下烧纸的居民回忆,“当时这个小区有新冠感染者,但是保密工作做得蛮好,没有透露家属信息,对他们也公平点。“公约墙上红字写着:敬老爱幼,邻里和睦。

晚10点半,现代城小区西北口,一位孕妇和丈夫给已逝亲属烧纸。

粮道街朱家巷角落,“严禁此处烧纸”的标语。

晚11点,朱家巷一居民楼下,还留下两个烧纸的圆圈。

晚11点半,兴业路上焚寂的纸堆。凌晨过后,武汉的居民结束祭祀。第二天上班的环卫工将用烧碱清洗路面上的烧黑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