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宦官当道,还是唇亡齿寒;是忠君爱国,还是图谋未遂;是匡扶纲纪,还是排除异己,三方势力,各怀鬼胎。
835年12月14日,唐文宗以观看石榴树上的“甘露”为名,将宦官头目仇士良骗至禁卫军后院,并派遣宰相李训等人埋伏诛杀之,史称“甘露之变”。
仇士良察觉后逃脱,率领神策军与李训等人的亲兵厮杀,最终宦官集团赢得胜利,朝中参与政变的一千多名官员惨遭杀害。

史家将宦官干政视为大祸,但这是从统治者的角度而言,如果从专制权力的唯一性而言,皇权、相权和宦权三者之间都相互排斥,因此造成了历代不同权力抬头的局面。比如汉末的王莽改制(此处可a至23年7月7日的叶县)就是相权越过了皇权,而开国时皇权集中,才有了朱元璋废除丞相一事(此处可a至1368年1月23日的南京)。
相比我们对待魏忠贤(此处可a至1627年12月11日的阜城)、李莲英(此处可a至1911年3月4日的北京)之辈的鄙夷,西方看待宦官掌权则更客观。比如拜占庭最有名的宦官纳尔塞斯,作为查士丁尼(此处可a至527年8月1日的君士坦丁堡)的禁卫军将领,由于多次平定叛乱而备受爱戴。
因此,从多个角度来看,甘露之变远不是一个正义之师被反派压制的悲剧那么简单,而是一场牵涉皇权、相权、宦权三方势力的博弈。
首先,诛杀宦官的宰相李训等人是不是“正义之师”呢?
先说李训,他出身名门望族,是唐肃宗宰相李揆的族孙,也是当朝宰相李逢吉的堂侄。
但李训的仕途并不顺利,于是他开始寻求李逢吉以外的帮助,他一边感叹“当权者尽皆龌龊”,一边去结交了权宦王守澄。王守澄的权力有多大呢?在15年里,从唐宪宗到唐文宗的四帝之中,他杀了一位,拥立了三位。
李训得到王守澄的引荐后,在唐文宗身边担任翰林侍讲。他巧言善辩,好说大话,常在唐文宗面前斥责宦官擅权,由于戳中了皇帝的痛点,被唐文宗提拔做了宰相。
再说郑注,他是一个江湖医生。由于医术精妙,而受到王守澄的喜爱。还“治”好了唐文宗的中风和面瘫,这是唐朝多位皇帝都得过的顽疾。即使在今天也难以治愈,只能说郑注的运气太好。同样,郑注也常常与文宗共谋除宦大计,后被提拔为工部尚书。
郑注得势之后疯狂敛财。当年李训为了接近王守澄而贿赂郑注,就花了数以百万计的金银珍宝。
李、郑二人一拍即合,大肆集结党羽。他们在唐文宗的授意下,先是利用仇士良分解了王守澄的兵权,王守澄被文宗毒死之后,筹划“甘露之变”来诛杀仇士良。
为了权力,表面讨好,私下背叛,李、郑之流的所作所为实在配不上“正义之师”四个字。而李训在甘露之变前,还将郑注派往外地,意图独揽功劳,若是政变成功,李训也不过是以宰相身份行“权宦”之实罢了。
虽然李训等人不能代表正义一方,也不能说明宦官就是善类,那么,宦权和相权究竟哪一个对皇权的威胁更大呢?
唐朝宦官势力开始坐大,要从安史之乱(此处可a至755年12月16日的北京)说起。
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唐肃宗被留在马嵬坡护国,但他不敢信任外臣和边将,乱局中只有宦官李辅国寸步不离,并力挺太子即位,于是李辅国被任命为行军司马,这是唐朝宦官掌军的开始。

泾原兵变,是唐朝皇帝与自家守将的第二次信任危机,宦官再次挺身而出,掌管了禁军。
两次重大军事叛乱中,都有宦官力保大唐江山。至此,皇帝与宦官形成了唇亡齿寒的关系。虽然宦权对皇权造成了一定的侵蚀,但其对唐朝政治稳定性有较大的积极作用。
反观相权的实力则大大下降,难以对军政大事产生实质性的影响。比如牛僧孺和李德裕在短暂担任节度使或宰相后,被唐文宗频繁调任。可见皇帝自己也不信任宰相。
历时近40年的牛李党争,其实就是士大夫之间的倾轧,杜牧和牛僧孺有私交,而李商隐公开支持过李德裕,两人就在不同时期分别受到两党的政治迫害。
两种权力对皇权来说都是威胁,但是宦官与皇权的并存成为中晚唐既定的政治格局,无后的宦官不可能脱离皇权存在,反而成为忠臣,不过,权臣却极有可能像赵匡胤一样黄袍加身。

唐文宗年幼时,亲历了宦官弑帝的血腥场面,自身又被宦官拥立,恐惧和屈辱使得他对宦官厌恶至极,因此策划了甘露之变。
政变失败后,仇士良加紧扩大兵权,稳固自身地位,导致唐文宗公开抱怨“受制于家奴”,并在5年之后郁郁而终。
不止如此,仇士良还在唐文宗逝世后,改立唐武宗继位,妄图通过护主之功延续自己的权势地位。于唐文宗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失败的赌局,他丢失了作为九五之尊的威严和指定继承人的权力,同时也牺牲了一千多名官员。
但从长远来看,唐朝政局因并没有受到大的影响。
首先,唐文宗释放奴婢、裁减官员的措施没有废止。其次,死去的官吏是一群投机之徒,大多数都是李、郑二人集结的一帮毫无政治威望的年轻官员。
再后来唐武宗打击佛教、澄清吏治,实现了“会昌中兴”。虽然被宦官拥立,但他不仅成为中兴之主,还亲手结束了仇士良专权的局面,重回权力高峰。

这场三方势力的角逐到最后,还是以拥有“正统性”的皇权的胜利而告终。
纵观中国的专制社会,皇权、相权、宦权总是此起彼伏,这是由于权力过度集中而导致的零和矛盾。甘露之变的出现,再次验证了有合理分配权力的制度做保障,才能避免零和社会的规律。(详见规律25 - 零和矛盾:“蛋糕”做不大会发生什么?)
历代评价
1、李训通经明易立志,非不正,而诛仇士良不克,遂成甘露之祸,唐自此亦亡。人皆知亡汉唐者由宦官,吾以为亡汉唐者蕃与训也。
——谢采伯《密斋笔记》
2、训、注小人,穷奸究险,为取将相。
——司马光